“所以我覺得未來三四年最有意思,那時現在的人在做的東西就出來了,那就是給未來的北京畫眼睛鼻子嘴——給北京一個中心。”
1994年,張欣回到告別17年的北京定居。她麵臨這樣一個中國:生機勃勃的經濟和陳舊的製度框架共存,在北京成立一個新公司最多要蓋幾十個公章;14年的社會分化造成了豐富的階層,但是很少人對這些階層有足夠的認識;驚人的外資投入增長和驚人的信息不對稱;海外留學歸國人數以年均13%的增長率增長,在未來8年內將達到14萬人,其中絕大部分選擇京滬兩市落腳。
張欣本人的經曆是一部中國版的《大衛·科波菲爾》,不過主角是女性。文革中父母劃清界限,5歲隨母親下幹校,玩具是幾頭小活豬;14歲到香港,做電子元件廠女工;用打工攢的錢去英國讀秘書學校,一路讀到劍橋;到華爾街高盛銀行做投資顧問,嫁給潘石屹,然後成為中國當今建築業最傑出的女性。
1994年,在香港擁有“麵對維多利亞海灣的大房子”的張欣住進潘石屹的恩濟花園,經過一段家庭和文化上的磨合期,她離開高盛銀行,全心全意投入潘石屹的事業。翌年,SOHO現代城計劃正式開始啟動。
在此之前,張欣從未涉及房地產開發,對於什麼是好建築也沒有太多自己的結論。初期階段,她對“好的建築”的定義是:舒適、不浪費。SOHO現代城後麵幾棟住宅樓的“大玻璃”——也就是替代了露天陽台的落地玻璃窗,一度引領了住宅建築潮流,引來諸多效仿者。但是,關注點還隻停留在精裝修上。
第二階段,“我開始意識到人的生活與空間密切相關,給他什麼樣的空間就創造了什麼樣的可能性,這時候我們開始考慮SOHO的SmallOffice、HomeOffice這一部分。……現在中國最有活力的就是小公司、私營企業。這些人需要的是一種現代的形式、方便的位置,SOHO的精神就是現代的、快速的、年輕的、有生命力的、小的、知識型的。……等到人住進來之後,才發現方方麵麵什麼人都有。畫廊、某網站網、新周刊、廣告公司、印刷廠……惟一的共性是特別有活力。35%的屋子在晚上下班後還亮著燈。”1998年開發建設SOHO現代城,整個項目40萬平方米,銷售收入超過40億元人民幣。
第三階段,張欣開始向往更“精神層次”的東西,按她的說法,“超越馬桶把手”,讓目光不被過於瑣碎的實用細節束縛。這個改變最早從1997年開始,香港設計師張永和在為她設計山間別墅“山語間”時,給她很大的震撼。4年之後,她決定將自己受到的啟示帶給“老百姓”,讓他們體會到建築的豐富可能性。張欣以一種獨特的方式表達了自己的民族觀念:“我們要為亞洲的藝術家提供機會。”潘石屹夫婦向12位亞洲青年建築師發出邀請函,請他們參與設計一個長城腳下的建築師走廊。2002年5月,這個名為“長城腳下的公社”的中國第一家現代建築博物館為張欣贏得了威尼斯雙年展的“個人建築藝術推動獎”。
張欣和潘石屹是中國當下新銳商人的代表。他們經曆過困難年代的磨練,但是沒有像其父輩一樣被浪費全部青春;他們敏銳地把握時代賦予的機會,為自己爭取到最好的教育和創業條件;他們不受職業和行業規則的束縛,敢於創新,但是並不脫離本土市場的需求。
當然,他們的經曆並不具有普遍代表性,張欣的長期海外生活經曆和教育背景使她的思維方式、知識結構和信息占有都與中國“土產”商人非常不同,為此她曾與潘石屹朝夕相鬥。
但(dan)是(shi),當(dang)他(ta)們(men)相(xiang)互(hu)理(li)解(jie)和(he)接(jie)受(shou)之(zhi)後(hou),這(zhe)對(dui)搭(da)檔(dang)就(jiu)成(cheng)了(le)中(zhong)國(guo)最(zui)完(wan)美(mei)的(de)商(shang)業(ye)組(zu)合(he)。由(you)於(yu)張(zhang)欣(xin)對(dui)世(shi)界(jie)幾(ji)大(da)城(cheng)市(shi)建(jian)築(zhu)有(you)長(chang)期(qi)的(de)切(qie)身(shen)體(ti)驗(yan),她(ta)為(wei)潘(pan)石(shi)屹(yi)引(yin)入(ru)了(le)更(geng)精(jing)致(zhi)、開放和相對先鋒的建築概念。潘石屹憑著自己在中國房地產業15年nian的de經jing驗yan和he資zi源yuan把ba這zhe些xie概gai念nian付fu諸zhu實shi施shi。也ye正zheng是shi因yin為wei這zhe種zhong互hu補bu,他ta們men才cai能neng夠gou在zai提ti倡chang西xi方fang大da都dou市shi生sheng活huo的de同tong時shi,成cheng為wei亞ya洲zhou藝yi術shu家jia的de保bao護hu者zhe,並bing且qie不bu放fang棄qi一yi個ge成cheng功gong商shang人ren的de原yuan則ze。
他們的結合趕上了一個黃金時代。從1991年至1997年,中國的FDI以驚人的速度持續增長,此後增長曲線開始隨全球經濟形勢波動,到2002年,中國超越美國成為世界第一大外資投入國,當年FDI將達到500億美元。當世界經濟論壇的亞洲負責人F.J.弗蘭克反複宣稱“中國將取代美國成為世界經濟發展的引擎”時,他常用的一個重要指數就是中國的FDI數目。而大量的外資投入意味著相對的信息開放、邊境開放和國際遊客的增加——包括中國出國旅遊、留學人數的增加。這些資金和人員的跨國流動使城市居民、尤其是那些見多識廣的城市居民對他國建築有了更豐富、直觀的概念,也有了更多樣化的要求。這些要求有針對城市內部建築的,也有針對城市外私人別墅的。張欣本人的“山語間”就(jiu)是(shi)一(yi)個(ge)例(li)子(zi),它(ta)已(yi)經(jing)超(chao)越(yue)一(yi)個(ge)私(si)人(ren)建(jian)築(zhu)而(er)擁(yong)有(you)了(le)從(cong)前(qian)公(gong)眾(zhong)建(jian)築(zhu)才(cai)有(you)的(de)名(ming)聲(sheng),設(she)計(ji)師(shi)張(zhang)永(yong)和(he)把(ba)這(zhe)個(ge)建(jian)築(zhu)的(de)名(ming)字(zi)和(he)中(zhong)科(ke)院(yuan)晨(chen)新(xin)數(shu)學(xue)樓(lou)一(yi)起(qi)寫(xie)在(zai)他(ta)的(de)每(mei)一(yi)份(fen)簡(jian)曆(li)裏(li)。
20世紀90年代以來,中國最著名的建築主要集中在上海,如外灘、人民廣場、N明珠廣播電視塔、上海博物館和上海大劇院。這些建築大多輝煌奪目,宏大、集中、gongnengjiaoweidanyi,shixiyinwaidiyoukedezhuyaojingdian。yucitongshi,beijingdeshineixinxingjianzhuzeshoudaozhiyue。zengjingyouguohenduoxizhideshizhengguihuatiaoling,birumouxiezhuyaogandaopanglougaobunengchaoguolukuandejifenzhiji,zhenggechengshijianzhuyihuisetiaoweizhu,dengdeng。zhengfudemingliheanshihuishifangdichanshangzaiyiyezhijianyiwofengzaochudapifenggezhongfu、七拚八湊的建築;大型商業建築彼此分散,不成氣候。在上個世紀80年代,天安門和故宮對剛剛開始旅遊的外地人還是一個富於魅力的中心,到了90年代,隨著城市大眾購物興趣和能力的提高以及政治情結的淡化,天安門高高在上的魅力受到了上海外灘親和力的挑戰;淩亂土氣的大柵欄也不能與光影迷媚的南京步行街相比了。
並bing非fei巧qiao合he的de是shi,紐niu約yue市shi長chang布bu隆long博bo格ge本ben月yue剛gang剛gang提ti出chu了le一yi個ge複fu興xing曼man哈ha頓dun下xia島dao的de計ji劃hua。這zhe個ge集ji全quan島dao一yi半ban以yi上shang高gao樓lou的de地di段duan是shi一yi個ge名ming副fu其qi實shi的de工gong作zuo區qu,晚wan上shang下xia班ban之zhi後hou成cheng了le個ge“鬼城”,zaoshangshangbanshijian,dapirenliucheliuyouzaochengjiaotongdusaiheditiedeyongji。xiangbizhixia,gezhongjianzhuzaluancuoluodezhongchengqufanershengjibobo。bulongbogejihuakuozhanxiadaodelvdi,zengjialiangchushangyonghezhuzhaiqu,liantongzhijiequwangkennidijichangheniuwateziyouguojijichangdedaolu,bingjiansheyigedagonggongshichang,zengjiaxuexiao。tashuo:現在是將曼哈頓下島更新為一個可以居住、工作和購物的地方的時候了。“將曼哈頓島重建成它本來的樣子——一個全球的創新中心,21世紀的城市中心。”
到(dao)了(le)這(zhe)裏(li),張(zhang)欣(xin)已(yi)經(jing)不(bu)是(shi)一(yi)個(ge)建(jian)築(zhu)商(shang),而(er)是(shi)一(yi)個(ge)小(xiao)型(xing)社(she)會(hui)的(de)設(she)計(ji)者(zhe)。她(ta)的(de)野(ye)心(xin)受(shou)到(dao)現(xian)實(shi)的(de)拘(ju)束(shu),因(yin)為(wei)她(ta)並(bing)沒(mei)有(you)能(neng)力(li)改(gai)變(bian)社(she)會(hui)經(jing)濟(ji)環(huan)境(jing),同(tong)時(shi)她(ta)又(you)受(shou)到(dao)希(xi)望(wang)的(de)鼓(gu)舞(wu):“所以我覺得未來三四年最有意思,那時現在的人在做的東西就出來了,那就是給未來的北京畫眼睛鼻子嘴——給北京一個中心。”瘋狂的、沒有晝夜的、熙熙攘攘的70萬平方米的中心,這個小社會裏沒有張欣童年樂園的影子:“我小時的北京給我特別美好的記憶,沒有車的街道,人和人生活的接近,不知道什麼叫危險、危機、壓力,我再也想象不到什麼樣的社會狀態能讓我經曆這樣的生活。在幹校也是。我不知道是否因為當時年紀小的緣故。”
是張欣的願望比這要多得多,她滿懷熱情地回憶紐約SOHO區的魅力:“紐約的SOHO為什麼讓你感興趣,因為在它周圍博物館、PRADA店、餃子館、熱狗攤都聚集在一起,是社會自然發展的結果。……建外SOHO最讓我絞盡腦汁的就是怎麼能讓一個爆米花的就在這個路易·威登店的旁邊,可是租金太高他進不來啊!”
張欣和她的同代人被迫背離的是一個集體記憶,無論是社會、文化還是前人的建築觀念。1950年2月,在一份題為《關於中央人民政府行政中心區域位置的建議》的報告中,著名建築學家梁思成寫道:“(北京舊城)實際上已是博物院,公園、慶典中心、更(geng)不(bu)該(gai)把(ba)它(ta)改(gai)變(bian)為(wei)繁(fan)雜(za)密(mi)集(ji)的(de)外(wai)國(guo)街(jie)型(xing)的(de)區(qu)域(yu)。靜(jing)穆(mu)莊(zhuang)嚴(yan)的(de)文(wen)物(wu)風(feng)景(jing),不(bu)應(ying)被(bei)重(zhong)要(yao)的(de)忙(mang)碌(lu)的(de)工(gong)作(zuo)機(ji)關(guan)所(suo)圍(wei)繞(rao),被(bei)各(ge)種(zhong)川(chuan)流(liu)不(bu)息(xi)的(de)車(che)輛(liang)所(suo)侵(qin)擾(rao),是(shi)很(hen)明(ming)顯(xian)的(de)道(dao)理(li)。”但是他最終沒能保住北京舊城的肅穆祥寧。千奇百怪的“中國仿古建築”羅列在他心愛的長安街旁,52年後,長安街越來越繁忙的車流也被迫列隊前進了。北京城的規模已經超過了梁思成最可怕的想象,商業區、工作區正在取代政治中心,成為人們日常關注的對象。
麵對城市的時候,任何整體規劃和描述都顯得力不從心。瓦爾特·本雅明用13年的精力也沒有完成《拱廊街》,到他去世時,這本描述18世紀巴黎幾條拱廊街的著作已經超過1000頁。麻省理工的凱文·林奇教授說:“城(cheng)市(shi)可(ke)以(yi)被(bei)看(kan)作(zuo)是(shi)一(yi)個(ge)故(gu)事(shi),一(yi)個(ge)反(fan)映(ying)人(ren)群(qun)關(guan)係(xi)的(de)圖(tu)示(shi),一(yi)個(ge)整(zheng)體(ti)和(he)分(fen)散(san)並(bing)存(cun)的(de)空(kong)間(jian),一(yi)個(ge)物(wu)質(zhi)作(zuo)用(yong)的(de)領(ling)域(yu),一(yi)個(ge)相(xiang)關(guan)決(jue)策(ce)的(de)係(xi)列(lie)或(huo)者(zhe)一(yi)個(ge)充(chong)滿(man)矛(mao)盾(dun)的(de)領(ling)域(yu)。”正是這種複雜性和不可預測成就了張欣和潘石屹的夢想,以及許許多多其他人的夢想。
手機版|
關注公眾號|

下載手機APP





